12岁少年弑母,我又没杀别人,我杀的是我妈妈。

  • 文/   源/   时间/2018-12-11   浏览/14

 “为什么要杀死妈妈?”

“妈妈不好。”

12岁的吴兵杀死自己母亲后,亲属在沅江市泗湖山镇的一家宾馆见到他。面对亲人的痛苦和疑惑,他显得若无其事,从嘴里挤出了4个字。他承认自己错了,但不是什么大错,“我又没杀别人,我杀的是我妈。”

12月6日,面对记者,吴兵的爷爷吴建德提及了过去12年中家里的几次重大变故。吴建德觉得,如果在吴兵半岁时,他父母不外出打工;如果他7岁发生车祸时,家人能引起足够重视;如果1个多月前,他不搬到新房与母亲生活,这三个“如果”哪怕有一个实现了,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。

但是,梳理完这些,吴建德愈发难受,他们的生活没有那么多“如果”可以选择。

母亲的4包烟

陈茂昌抬起左手,分别在后脑勺、脖子和右手处比划着女儿伤口的位置和大小。他始终想不通,从小看着长大的外孙为什么会拿起刀,砍死自己的亲生母亲。

12月5日下午,女儿入土,简单的葬礼接近尾声,他和老伴得闲坐了下来。两人倚着墙,目光呆滞,聊起当天看见女儿的场景,他们浑身颤抖。

12月3日中午,陈茂昌接到邻居的电话说女儿家一上午没开门,电话也联系不上,于是赶来查看情况。他上二楼看见吴兵带着2岁的弟弟在客厅玩耍,女儿的卧室门关着,他想开,没找到钥匙,吴兵告诉他,妈妈拿着包去镇上了。得知两个外孙没吃饭,陈茂昌将他们带去了爷爷吴建德家。

回来的路上,他越想越不对,又返回女儿家。他打开客厅窗户,穿过护窗来到女儿卧室窗前,推开窗户,他发现女儿躺在地上,周围的地上、墙上、床上到处都是血。他吓懵了,跌跌撞撞跑下楼,呼唤邻居。邻居随即报了警。

12月3日晚,沅江市政府官方微信“沅江发布”公布了案件初步的调查情况。经查,受害人陈某(女,34岁,沅江市泗湖山镇人)被人杀死在自家卧室内,身上多处刀伤,嫌疑对象已锁定为其子吴某(男,沅江市泗湖山镇人,六年级在校学生)。目前,嫌疑对象吴某已被警方控制。经初步审讯,吴某因不满母亲管教太严、被母亲打后心生怨恨,于12月2日晚9时许持刀将母亲杀死。

据家属透露,12月2日晚8点多,与往常一样,吴兵的爸爸和妈妈进行了视频通话。通话中,他们聊了一天的生活,小孩的情况,看不出有任何异样。

当晚,与吴兵家仅一墙之隔的邻居家有人过生日,9点多吃完饭,他们聚在一起打牌,突然听到吴兵家传来两声尖叫。他们便下楼去敲吴兵家的门,吴兵在门里回应称“没事,没事,弟弟拉屎在床上,我妈妈很生气。”他们转身上楼,屋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。

陈茂昌后来得知,引发母子当晚直接冲突的是4包烟。陈茂昌说,女儿平时生活节俭,在村里参加酒席,会将吃剩的肉和没开封的烟带回家,多场酒席下来,她积累了4包烟。当晚女儿发现4包烟被吴兵偷偷吸完了,气不过,便动手打了他。

据陈茂昌讲述,吴兵砍死母亲后,换了衣服,将卧室门锁了,带着弟弟在家里睡了一晚。晚上10点多,他还用母亲的手机,模仿母亲语气给班主任发了一条请假信息,“胡老师,吴兵明天请假行不?他感冒了。”

第二天是周一,早上,校车在楼下停住,司机大声催促吴兵赶紧上学,他在二楼,推开窗户回应,自己请假了。

两次意外伤害

吴兵一直在泗湖山镇中心小学念书,早上7点半上学,下午2点45分放学,校车每天穿梭于附近村庄接送学生。吴兵一个多月前刚搬入东安垸村公路边的这套三层楼房,而之前校车则要继续开4公里到西南村接送吴兵。

西南村位于湖南益阳洞庭湖边,这里的农民多以种水稻和养鱼虾为主业。12月,收割完一季稻的田,没有耕作,一片枯黄。而村里青壮年大多在外打工,要等到过年才回乡。

据悉,吴兵的父母是较早一批外出打工的人。2005年左右,吴兵的父母回村结婚,随后生下吴兵。当吴兵半岁时,父母将他交给爷爷奶奶带,继续南下广州打工。两人进不同的厂,每月分别能挣4000多元和3000多元,除去开销和寄回老家的钱,基本所剩无几。一年回家一两次是常态,大部分时间和儿子是通过电话连接情感。

吴兵和爷爷奶奶住的房子是依托伯伯家正房建的,前半间厨房,后半间卧室,屋前没有铺水泥地,一到下雨天全是泥泞。多数时候,伯伯家人在外打工,空出来卧室,吴兵就会搬过去借住。

七岁那年,吴兵放学回家被面包车撞伤面部,流血不止。父母没在家,爷爷吴建德抱着他到医院治疗。“额部复合组织缺损,额部头皮血肿,颅脑外伤脑震荡。”当年的住院记录记载了车祸的伤情。

吴建德给吴兵父母打电话,得知儿子伤情不严重,他们没有回来。吴建德一个人找肇事司机理论,对方只愿意支付医药费,赔偿一分不给,他没办法。最后,吴兵的伤情被鉴定为10级伤残,从保险公司获赔了一万元。如今吴兵的额头依然能看到当年留下的伤痕。

车祸后一年多,吴兵在学校与同学玩耍过程中,被推倒,头部撞到墙角。吴兵回来并没有告诉爷爷自己的伤情。吴建德是看到孙子头部肿起大包,有很多瘀血才询问了情况。这个大包直到一个月后才消下去。

吴建德说,两次头部受伤后,吴兵出现了一些反常行为。有一段时间,他经常晚上十一、二点在房间里,一圈一圈地绕,吴建德叫他,他也不理。后来绕圈变为经常半夜大喊大叫,有时候哭,有时候骂脏话。这种情况,到现在都还时有发生。

离不开的手机游戏

2016年,吴兵的母亲生下弟弟,因为爷爷奶奶年龄偏大,带不了孩子,母亲不得不留在家里照顾弟弟,让父亲一人在广州打工。

因为老房子太拥挤,几年前,吴兵父母用多年打工的积蓄和外借的10多万元,在东安垸村买了一套房子,一楼门面,二楼住人,三楼储物,因为一直没钱装修,直到2018年春节一家人才搬进新家过了年。

但是,这个新家吴兵似乎住不习惯,他依然长时间住在爷爷奶奶家。一个多月前,爷爷腿疼严重,走一小段路都得休息很久,没办法照顾他,他没办法才搬到新房子和母亲生活。

相对于爷爷奶奶散养式的教育,母亲则要严格得多。据多位亲属说,吴兵经常与母亲吵架,有时甚至出手打母亲。而争吵的起因往往是玩手机和要钱,母亲不想他沉迷于手机游戏,也不愿意给他过多的零花钱去买槟榔和烟。

吴建德记得,吴兵是在9岁左右迷上手机的,周围的亲戚朋友谁手里有手机,他都会去要来玩儿。“放学回来书包一丢,就开始玩手机。”吴建德说,有时候玩到很晚他才开始写作业,而总是一边写,一边用手机找答案。

吴兵的伯伯吴建永偶尔也打游戏,他看见吴兵每次打开手机都无法自拔,不强制拿走手机他就不会停下来。“有时候整天拿着他妈妈的手机玩游戏,感觉离不开它。”

父母同样在外务工的李君瑞是吴兵的好朋友。以前放学两个人经常一起买零食吃,一起到村子附近的鱼塘或小河边玩儿,后来吴兵喜欢窝在家里玩游戏,他们见面聊天的内容也基本是游戏。李君瑞偶尔会见到吴兵抽烟,但他不知道吴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的。

在同班同学姚蒋眼里,吴兵在班上的表现不是很好。他成绩中下,偶尔逃课,会因为上课不专心,被老师批评,还经常因为小事和班上的同学打架。姚蒋说,事发前的一周,吴兵星期一、星期四、星期五都没来上课。

但是吴兵的体育成绩很好,今年他曾代表学校到沅江市参加运动会,在跑步项目中取得了第三名。

外公陈茂昌发现,随着年龄的成长,吴兵变得越来越内向,基本上很少和他们交流,主动找他们往往都是要钱。最初陈茂昌会10块、20块的给,但是后来吴兵总觉得少,要更多。

今年9月,吴建德发现家里少了1000块钱,他问吴兵是不是他拿的,最初吴兵不承认,但是后面问多了,他就不耐烦地说钱是他拿的,但已经用完了。吴建德不好再多说。

失望的回答

12月5日傍晚,葬礼上帮忙的亲戚朋友刚吃完晚餐,民警带着吴兵来到案发地指认现场。吴兵穿着土灰色棉衣从车上下来,穿过人群,到二楼母亲卧室,然后再回到车上,全程漠然。

因为没有达到负刑事责任的年龄,当晚派出所民警叫亲属去商量吴兵之后的看管问题。吴兵的叔叔吴杰明和几个亲戚在泗湖山镇的一家宾馆见到了他。吴杰明忍不住问他几个问题,却得到一串失望的回答。

“为什么要抽烟?“

“我们班几个同学也抽。”

“你把你妈妈杀了,你认为错了没有?”

“错了……但是我又没杀别人,我杀的是我妈妈。“

“那以后怎么办?”

“学校不可能不让我上学吧?”

(因涉案人员未成年,文中受访对象均为化名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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